棱鏡丨謊言、套路與真相:K12教育市場為何頻頻上演跑路事件?

2019-05-04   棱鏡

劃重點:

  1. 騰訊《棱鏡》梳理發現,這幾年來幾乎每間隔一段時間,就有培訓機構上演“跑路”或者“破產”的鬧劇,包括芝麻街英語、星空琴行,以及環球美聯在內,無論體量大小,一旦經營不善,大多數都涉及用戶預付學費無法退回的情況。
  2. 很多“暗埋”的條款是大多數家長“出事”之前所忽略或者并不重視的。而出事之后,盡管“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實際執行中卻困難重重。
  3. 2018年中國K12教育行業市場規模約突破5000億元。但在頭部企業越發受到投資機構重視的同時,排名靠后的企業融資越來越難。
  4. 經濟一旦下行,則更加考驗教育培訓機構的內功。一位教育產業投資人告訴騰訊《棱鏡》,很多機構沉浸在迅猛發展的快感中,“沒有做好充分準備,教學質量和服務都沒跟上”,以致于可用資金減少時“手忙腳亂”。

騰訊《棱鏡》作者江曉川

在3月15日消費者權益保護日這天,家在上海的王婷(化名)收到了孩子的英文外教發來的微信,告訴她因為莎翁教育公司進入破產清算流程,已經付費但尚未完結的課程將無法繼續,而外教自己也被拖欠了兩個月的工資。

總部設在上海的莎翁教育是一家向幼兒園和小學兒童提供外教上門課程的機構,事發前,除上海外,這家公司還在北京、廣州和深圳等多地開展業務。目前,莎翁在這些地方的運營均已停止。

去年1月,王婷與其他三位家長,共花費約3萬元,購買了40節英語外教的上門課。同時,他們還被告知,如果愿意接受更多人“拼班”,還能獲得更大折扣。

當年暑假之后,莎翁漲價了:40節課的四人班上漲到大約4.3萬元;為維持此前的折扣,王婷在去年8月暑假結束前又續了40節課。

萬萬沒想到的是,新買的40節課還沒上完,莎翁教育就關門了。

事實上,莎翁教育只是中國預付消費市場亂象中的一個案例。消費者預付費用,但商家在收到款項后匆忙結束運營,無論是經營不善,還是“攜款跑路”,消費者的錢都很難追回。在消費者向各地消協發起的投訴中,涉及預付消費的還包括健身、餐飲、洗滌洗染及裝飾裝修等多個行業。

預付消費一直是消費維權的熱點。中國消費者協會在一份報告中說,預付消費“橫跨眾多行業,監管難、維權難,群體性消費投訴多發”。

只是,這樣的案例如今越來越多的出現在了K12教育領域。

“破產清算”還是“圈錢詐騙”

莎翁教育能夠快速獲客的優勢或者說特色是,“基于地理位置和熟人關系”,提供4-8人的拼班課程,管理團隊希望以此降低獲客成本。此前融資時,創始人史元明說,莎翁教育的上門外教服務“省去了復制門店的成本,擴張速度更快”。

王婷也表示,莎翁主打的外教上門模式,非常擊中家長痛點,一個是上海這座城市對于外教的偏好,希望孩子在語言使用和口音上更加純正。同時,上門授課免去了“接送”、“陪讀”的痛苦,孩子學習的同時,家長也可以自行安排。

2018年初,莎翁教育宣布完成“千萬級人民幣Pre-A輪融資”。該公司當時發布的一份新聞稿說,融資將“用于后臺技術團隊的搭建以及業務城市的拓展”。

但莎翁沒能支撐太久。2019年3月,廣州培訓點的玻璃門上貼上的關張告示稱,莎翁教育之所以選擇關張,是因為市場競爭激烈,加之公司經營不善。這份告示還提示家長,可通過工商和法律途徑維權。

然而,對于莎翁教育對外宣稱的破產清算,家長們并不認可。

王婷說,家長們在互通信息之后普遍認為莎翁教育是在“圈錢詐騙”,理由是破產之前的二三月份,它還在以優惠條件向家長和加盟商“兜售課程”,絲毫未提及公司已經遭遇的經營困難。

而在2018年初發布的融資稿中,莎翁教育說,“付費轉化率為20%,續費率在45%左右,公司已實現盈利”。

和大多數教育機構一樣,莎翁教育也不單賣課程,而是以40節課為一個銷售單位。王婷給騰訊《棱鏡》算了筆賬,自己第二期續費的40節課才剛剛上到第5節,按照漲價前課程的價格折算,四個家庭每家損失6825元。

除去學費,一批外教也在這次“跑路”事件中不但丟失了工作,也被拖欠了薪酬。王婷孩子的外教就告訴他們,自己此前已經兩個月沒有拿到薪水,而莎翁承諾“三月份情況會好起來,但等來的是一紙破產”。

自3月15日事發以來,憤怒的家長們在北京、上海、廣州及深圳等多地報案,但截至發稿,警方暫未通報相關進展。

此前,南都記者根據各地相關媒體報道統計,受該事件影響的家庭大概有上千戶。

暗藏的套路與難討的學費

莎翁并不是個例。就在幾個月前,在線培訓公司樂知英語在運營超過十年后破產,拖欠員工薪酬,并無法退回用戶學費。更早前,位于北京的自考培訓機構巨人時代及新思路在2017年底攜款“跑路”。

騰訊《棱鏡》梳理發現,這幾年來幾乎每間隔一段時間,就有培訓機構上演“跑路”或者“破產”的鬧劇,包括芝麻街英語、星空琴行,以及環球美聯在內的一系列教育培訓機構,無論體量大小,一旦經營不善,大多數都涉及用戶預付學費無法退回的情況。

一個常見的套路是,長期運營的機構在關門前“大撈一筆”。相較于那些新開的機構,長期運營者更容易獲得用戶信任,一旦有經營不善的跡象,它們往往利用優惠條件吸引用戶更多的預付費,并在吸收大筆資金后關門了之。

以王婷為例,她就是在莎翁教育關門的半年多之前,收到了莎翁教育班主任老師發來的促銷信息:暑假結束前再次續班,家長們將享受到此前約3萬元40節課的優惠價;如果暑假后續班,價格要漲到4.3萬元。

正是沖著這類所謂“早鳥價”,王婷在前一輪40節課還剩十幾節的時候,又續上了第二輪的3萬元。

這也進一步讓王婷等家長們認為莎翁教育是在故意“圈錢詐騙”。

另一個常見的套路是,教育機構提前設置“不得退卡或退卡收取高額違約金”等格式條款,讓家長們在面臨糾紛時無法反擊——消費者簽署合同,意味著對合同條款的認可。

此前,界面新聞就報道了華爾街英語退費的艱難:“合同條款故意讓學生‘不敢’退費。”報道說,學員花4萬元報名30個的課程后,如果在4個月后提出退款申請,將只能拿到約一半的退款:20800元。

而莎翁教育在運營不善初現端倪后,將公司“破產”加入到更新后的合同免責條款中:與“政府行為、戰爭、地震”等常見的免責條款并列。這意味著,莎翁教育若破產,將沒有義務向用戶退還費用。

這些“暗埋”的條款是大多數消費者“出事”之前所忽略或者并不重視的。而出事之后,盡管“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實際執行中卻困難重重。

通常情況下,即便不考慮經營者惡意攜款跑路的問題,若商戶破產,消費者也很難獲得退費。商戶對費用的使用狀況決定了這一點:用戶的預付款往往被商家作為流動資金立即投入到運營中,很少“放一邊存起來”——已經或即將倒閉的共享單車公司所有的騎行押金就是最好的案例。

高企的維權成本也讓大多數消費者知難而退。王婷告訴騰訊《棱鏡》,自己對追回學費基本是不抱希望了,因為“個體維權成本太高了,大家都有工作要做,有孩子家庭要照顧”,根本無力向法院提起訴訟。

不過,相較于普通公司,針對民辦教育機構的專門法規“將受教育者的利益排在受償順序中的第一位”,重慶美翎律所冉繽律師表示,消費者可以要求首先退還受教育者的學費、雜費及其他費用。

盡管這一立法思路或可借鑒,但多數培訓機構屬于商業公司,在法律地位上不適用《民辦教育促進法》。

頻繁“跑路”真相

盡管教育培訓機構退費維權案例接連不斷,但不可否認,這一兩年的跑路或破產消息越來越多,除了前文提到的事件,包括學霸1對1、上海理優教育、成長保等中小機構也接連陷入維權危機之中。

前瞻產業研究院數據顯示,2018年中國K12教育行業市場規模約突破5000億元。面對充滿活力的賽道,洪水般涌入的資本吹起了行業的“泡沫”。市場研究機構清科發布的報告說,中國教育行業投資金額在2016年達到約138.5億元,2017年則攀升至156.9億元。

但需要注意的是,投資案例數不升反降:以2017年為例,當年有330宗投資案例,同比下降了17.3%。同時,前5%的企業融資金額占到了教育行業總融資的54.7%。這些數據反映出的現實是:馬太效應凸顯,單筆融資金額增大,在頭部企業越發受到投資機構重視的同時,排名靠后的企業融資越來越難。

直接的結果是,此前資金充沛的教育培訓企業日子過得緊張起來。“兜里的錢得省著花”,那些用錢堆起來的業務開始“現出原形”,一家設在廣州的教育投資機構告訴騰訊《棱鏡》。

例如,資金充裕時,培訓企業舍得花大價錢獲客,“修飾”出漂亮的運營數據;但企業囊中羞澀時,缺少優惠鼓勵的用戶持幣觀望,不再報名或續費——沒有良好的運營數據,自然更無法獲得投資機構的資金支持,并形成惡性循環。

此外,由于排名越靠后,培訓機構的獲客成本越高,這更是讓中部及尾部機構雪上加霜。

進一步說,當培訓機構在資本支持下快速發展時,“粗放管理影響不大,投資人和被投企業都在追求性感的增長數據,強調增長”。但經濟一旦下行,則更加考驗教育培訓機構的內功。一位教育產業投資人告訴騰訊《棱鏡》,很多機構沉浸在迅猛發展的快感中,“沒有做好充分準備,教學質量和服務都沒跟上”,以致于可用資金減少時“手忙腳亂”。更不用說,此前那些靚麗的數據中可能包含有極大的水分:在管理層默許下,基層員工“刷單”造假。

鑒于教育培訓機構近來不斷關門跑路的大背景,為緩解預付學費難以退回的情況,國務院辦公廳曾在2018年8月印發《關于規范校外培訓機構發展的意見》,要求培訓機構的收費時段與教學安排協調一致,“不得一次性收取時間跨度超過3個月的費用”。

同時,這一文件還要求教育監管機構加強與金融部門合作,針對培訓機構,“探索建立學雜費專用賬戶,嚴控賬戶最低余額和大額資金流動”,以減少培訓機構卷款跑路的可能性。

但前述投資人向騰訊《棱鏡》分析,文件中的一些要求“的確向群眾表明了監管態度,但落地會比較難”。例如,收費不得超過三個月,“規避起來很簡單:設置一個高額的前置會員費,把本來要收的錢攤到會員費里”。

再例如,建立專用賬戶。“與共享單車挪用押金的性質不一樣,”這位投資人說表示:學費是培訓機構的收入,“即便放在專用賬戶里,具體要用到什么地方,(政府)也不好干涉。”

關鍵詞:王婷 棱鏡 k12教育 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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